12月 6th, 2010
11:07 2010/12/5
近来胃不好,故煮粥来喝:红豆,薏米,栗子,红枣,香米,莲子和冰糖,文火慢熬,直到红豆变了沙,莲子裂了半,而米粒早已混在水中,看不清了模样。就在这样冬天的早晨:清泠的空气,沁进身体里有一种瑟瑟的寂寥;天也是一样,见不到阳光,被云遮挡得好好的,总比想象中的暗哑;风没有方向,卷地而起那些枯叶和尘埃,急急地飘走——这些味道色彩和感觉,让我忆起北京的冬天,小时候的冬天,熬腊八粥的日子。
是四岁时候吧,天也是这样,只是略带混浊,温度要更低些。清早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衣,被奶奶拉着手,走到村西头的小学校,心里有种过节的期待。那里有临时搭起的灶台,熬粥的大锅在我的印象里,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大。我们到时,已有五六个村里的人在那儿,土灶下的柴禾正烧得旺。奶奶把我领到一个离灶台不远却离明火不近的地方,把自家带来的食材,一小袋一小袋地分着类别放在灶边,然后就家长里短地攀谈起来。
我就趴在黄土混着干草搭起来的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冒出越来越急的蒸气顶着锅盖,而那些大人们的身影就忽明忽暗地隐藏进白色蒙蒙的并不均匀的雾气里,仿佛是脱离了现实的一个人的梦境。然后见一位大妈开了锅盖,先放进那些不爱被煮熟的豆子,红的黄的,胖的瘦的,圆的椭圆的,在沸水里,粒粒分明。而后,锅盖被扣上,水蒸气也驯服了不少。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又走,每个人都戴着欢乐的被风吹得绯红的脸颊。
这时,奶奶也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咱先回家,晌午再来啊”。我就随着奶奶回家去,而这其中等待的两三个小时,竟是记忆中的空白。只记着,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又回来,奶奶拿着一个铝盆。那个放豆子的大妈还在,见我们来了,就接过奶奶手里的盆,放在灶台上。我看见柴禾已经没了火苗,只剩下炭红的余温,而那口大锅,也只是沿着盖子边缘,吐着细细的白气,一出来,竟被风吹散了。
锅盖被打开,红枣和米粒的香气涌出来,我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豆子都浸在米里,稠稠地不再那么灵活。奶奶说,“这孩子爱吃红豆和枣儿,多给挑几个”,大妈看着我笑,竟是盛了很多的红枣和豆子给我。谢了大妈,我就跟在奶奶身边,像是护送着我家的小粥盆,时不时地就要看它几眼。
回到家,粥的最表层已经凝固,是我的最爱。我就不等盛到碗里,竟是就着小盆,拿着勺子舀起那凝固的边缘来吃,有红枣的甜、红豆的细和米的香。等着吃过了这一层,就放下勺子,坐在小盆边上,等着那腊八粥再重新凝结起一层——如此反复,乐死不疲。
如此经年,小学校已经没了,熬粥的大妈已过世,我们全家也早已搬离了村子。我常常回头去,试图望见四岁的我、奶奶的手、村里人的红脸颊和灶台上腾腾的热气,却不知为何,越是奋力,就越走越远。而又是为何,那时冬天,纵然冰封,却并不寒冷,此时纽约,即便明媚,亦是萧瑟。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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